匿名
上帝花了七天創世,我用三天就把文組殺光。
「為什麼要槍斃文組?因為文組屁用沒有!他們顛倒是非、搖唇鼓舌,滿腦子詩和遠方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,唯恐天下不亂!沒有文組的日子,才是好日子!」
手拿檄文的馬克斯宣讀完上頭的內容,向我行了個禮,便從禮台上一躍而下,用他文組腦裡不多的腦漿向台灣一千七百萬同胞宣布──文組的時代(不論是政界還是商界)已經徹底結束。
把全台灣的文組殺光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,他們之中不少人在死前都在臉書上發文靠北,把我跟希特勒蔣介石毛澤東普丁做對照,還做了些不好笑的玟青梗圖。
還好他們很快就因為文人相輕的劣根性吵起來,沒多少文組死前是掛念著我的,多半是想著彼此文章裡的語病、錯字、意識形態,然後含笑離去。
我朝台下微微笑,看著那朵血花,站上馬克斯剛才所在的典禮臺後,向全台灣的理工男女們揮揮手,接受他們的歡呼──現在他們再也不怕被人汙衊老婆只能撿回收了,清大等理工學校的空間也多出不少。
接下來一個月裡,我所率領的內閣團隊迅速解決了文組消失可能的諸多不便:超商大夜班跟麥當勞店員全部自動化,服務業邁向科技新紀元。聊天機器人已經能掌握複製文豪筆法的寫作要領,所以不必擔心「人文價值」有所不足。至於那些文組大學生的親屬,國家用原本支援文組就業的社福經費把他們全部封上了嘴。
「打從人類文明的起源就是如此:文組製造問題,理組解決問題。沒有文組,沒有問題。」一切終於塵埃落定的第一天,我斜靠在辦公椅上,側著頭準備小睡。
「院長!」會計系的秘書門都沒敲就衝進辦公室裡,「我們少考慮了一個文組消失可能帶來的危機!現在一堆清交仔罷課抗議了!」
我的右眼皮止不住的跳動,雖然早就知道這麼迅速的把文組殺光可能會有思慮不周的地方,但沒想到居然到了這一步才開始出現反對聲浪……聽取匯報前,我抬手示意秘書先讓我發言。
「我們不是承諾動漫展跟電玩展都會照常舉辦,還會找櫻花妹來COS小蘿莉跟VTUBER嗎?他們還有什麼不滿的點。」
「跟肥宅族群沒有關係。」
「就他們問題最多,不是他們還能是誰?」
「院長你玩過搭積木嗎?」
「你剛那句話很像文組說教前的開頭,再說我是土木系的……粗暴的比喻大可不必。」
「那我就直說了。」秘書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資料,「文組死光之後,理工的冷門科系取代了他們的地位──現在的社會底層是森林、園藝,這還只是台大的數據。普遍一點的話包含生科……還有院長曾經讀過的土木。數學系甚至被叫做『學數學的中文系』。
「過新年時被親戚批鬥的理科生也增加百分之70,他們以前還可以拿跑去念文組的高中同學開脫、當作年夜飯上的談資,現在被迫面對自己確實不如系上同學的事實了!」
他深吸一口氣,翻出一張折線圖,「再加上文組常常在網路上鬧笑話,您還記得那個以為光年是時間單位的網友嗎。文組死光之後,全台灣網路使用者的幸福指數、快樂量表都斷崖式的下滑……就像一個月前在典禮上跳下去的那個文組男,您的民調岌岌可危!」
媽的,媽的,一切都亂套了!
「不要用比喻!不要用成語!只有文組才會用比喻、用成語!」我大聲喝斥秘書,腦海裡瘋狂盤算著怎麼平息眾怒──「不然我們蓋個文組紀念碑、紀念館,裡面放一堆文組的白癡事跡……新竹,就蓋在新竹吧!不然大家都說新竹沒啥好逛的!」
「不行啊院長,蓋紀念碑、銅像、紀念館全是文組治國的行為,一個月前就立法禁止了。更何況現在的立委跟監察員都是一板一眼的理工男,喬都不讓喬……」
「我說了不要用成語!」
「是,院長,是!」
「不然我們找幾個人在網路上宣傳沒有文組的好處……」話說到一半我就心虛了,「幹,那就是網軍,你個蠢貨。」我心裡暗罵自己,網軍是我過去最鄙視的、文組的下三濫行為。
「也不能提告,因為法律系的也……」秘書小聲提醒我,我瞪了他一眼。
思考的斷裂處,一抬頭,看見秘書望著我的眼神殷切。這讓我越來越坐不住辦公椅,從象徵層面來看,我屁股下的這把椅子也快坐不下去了了。「他媽的……快想啊,」我逼自己想辦法,「如果是文組,這個時候會怎麼辦。他們不也是常常幹蠢事,然後用一些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方式瞎掰過去嗎?」
我陷入了兩難,如果是文組的話,賤招要多少有多少,從他們蠢到會用夢結局跟打破第四面牆來當作品結局就可見一斑……幹我剛剛是說了成語嗎?
「我懂了!」我從辦公椅上跳起,把消沉的秘書下了一跳,「立刻召開記者會,時間訂在半小時後。」
「現場、電視機前的國民,以及各位記者同仁午安,現在開始回應『文組滅絕計畫』後對政策的質疑。」我對著麥克風說道。
文組死透後,記者會也不用像過去那樣官樣文章、問候來問候去了,不過正好,因為我要快速切入重點。
「過去,在執行這個政策之前,每當有人問我『文組有什麼用』的時候,我的回答都是『屁用沒有』。
「而在我把全台灣的文組全都殺光之後,我的答案變了,我相信各位也是。正如莊子所說『無用之用,是為大用』,因為文組很沒用,所以他們奇蹟般的活在我們生活的各個細節之中。」
全場一片靜謐,「最討厭文組的部長居然在記者會上引用文組最愛的名言佳句、比喻?」疑問全寫在他們的臉上。
「哈哈,我們每個人都討厭文組,但又不可避免的具備文組的特色。」我微笑,有些聽眾、記者已經開始不耐煩了,會場的邊緣處有幾個學生代表舉牌似乎在抗議。
我也對他們微笑。
我知道我的皮球踢得不如文組,但也快結束了:
「我發現我們每個人都有『文組魂』──
這是人類無可逆轉的劣根性,所以我將在此發布緊急命令──全體台灣國民請在24小時之內自殺,避免給世界帶來不必要的困擾以及鬧笑話,謝謝。」
我放下麥克風,示意祕書拿出公事包裡的槍開始掃射。
子彈穿透了我的額葉。那也好,還有四天,快把詩和遠方從我的腦子裡轟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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