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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分享 戒嚴時期的舞蹈家

https://i.imgur.com/Lfi4JNM.jpg 文/林巧棠 「你先生的地址在哪裡?有沒有罵政府?」保安處偵訊室裡站著三四排身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人,其中一個吊著狐狸眼的人看起來像老大,不停逼問她一模一樣的問題。「你可以說日語為什麼不說?你在發抖嗎?」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毋知啦!毋知!除了母語臺語,她只會簡單幾句北京話。再怎麼沒常識,她也知道日語是千萬不能說的。 「胡說!」狐狸眼一直用這句話罵她,「我知道你跟你先生有通信!到底說了什麼!」他翻來覆去只是問那些問題。蔡瑞月在偵訊室裡待了超過一小時。好不容易結束問話,以為能回去了,狐狸眼卻叫她去換衣服。是藍色的囚衣。 「老師你也來啦!」一進牢門,昔日的學生丁靜就喊她。不到十坪的小房間裡擠了十八個人。這裡伙食很差,只能穿深藍色囚衣,冷得要命。蔡瑞月從小就愛吃甜食,現在營養不良,每天都牙痛,獄方又不准申請就醫。 女牢房偶爾有新難友加入,也有人被帶出去槍斃。雖然空間會大一點,但她寧願擠一些。斜對面就是大廳,可以看見男犯被高高綁在樑上,問話,鞭打,昏倒了就潑水,潑不醒就用腳踢。蔡瑞月每天聽囚犯的慘叫,聽到受不了就摀住耳朵大哭,尖叫,坐在地上用力踹地板,獄友們還必須按住她的身體、摀住她的嘴,說:「不要叫了,你會害死我們!」 窄小的牢房內,最高記錄曾經關過二十個人,雙腿完全沒辦法伸直,就連躺下睡覺也要輪班。入獄的恐慌加上糟糕透頂的生活環境,無論是誰都難以度過這身心的雙重煎熬──但蔡瑞月竟有辦法跳舞。 牢房裡的舞當然和平常演出沒辦法比,蔡瑞月只是帶大家拉拉筋,練練身體,編一點小品讓她們跳來轉換心情。牢裡又小又窄,大家都只能在原地跳,或兩個人跳,還要小心不要踩到人或撞到牆。蔡瑞月和獄友輪流當舞者和觀眾,彼此加油打氣。 也許,這就是舞蹈的力量──能安撫身體的人才能掌握心的鑰匙,一旦撫平了心中躁動不安的火焰,才有機會撐過看似永無止境的牢獄生活。而這也是現代舞的精神,讓人舞出內心所思所想,所盼所願。窄小的牢房可以囚禁一個人,卻關不住想跳舞的身體與渴望自由的心靈。 到了內湖監獄,獄方知道蔡瑞月會跳舞,要求她在中秋晚會編排舞蹈節目。於是她編了〈嫦娥奔月〉,讓獄中女隊長跳主角,自己編跳〈母親的呼喚〉,扮演尋找摯愛孩子的老婦人。女房負責舞蹈,男房有人會胡琴和鼓,聽說還有一個國樂團,他們就負責音樂。對獄友而言,排練的日子至少可以暫時遺忘憂愁,畢竟社會氛圍不安,牢獄生活煎熬,跳舞是難得的呼吸時光。 中秋節終於到了,從內湖監獄往中山堂的路上,蔡瑞月坐在卡車後面,她記得在日本學舞時和老師的舞團一起參加勞軍演出,也是坐卡車。那時她才二十出頭,手扶在卡車邊緣,往外看著不斷向後流動的景致,她和團員們一起大聲唱歌,長髮在風中飛舞…… 車行過中山北路時她更緊張了,好希望經過農安街時寶貝兒子能出現在街口。家裡的人會不會抱阿鵬出來散步?今天風會不會太大?阿鵬現在多高了?我穿這樣他會記得嗎?……就這樣胡思亂想地到了中山堂。 這裡是她熟悉的場地,辦第一次、第二次發表會時都在這裡。囚犯們列隊走進後臺準備化妝,可是在她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些後臺吵吵鬧鬧的學生,這邊喊著我的舞衣又不見了!那邊又大叫小心不要踩道具!走道上學生家長忙進忙出,她正對鏡整裝,一轉頭,就看到丈夫倚在門邊微笑望著她……一切都好像昨天才剛剛發生一樣。 可現在,鏡裡卻只見一列穿著藍衣的女犯。她們都沒有表演經驗,還是蔡瑞月幫大家弄頭髮化妝的。為了扮演〈母親的呼喚〉裡尋找孩子的老婦,同房難友幫她的頭髮撲上白粉,一筆一筆畫上法令紋和抬頭紋。畫完魚尾紋,她睜眼一望,鏡裡的人真的好老,好老,老得像是她疲憊不堪的那顆心。 他們在臺側等待上場,但臺下等著的不是家人朋友,當然也不會有人大喊「安可!」與自己的名字。觀眾席上只有一群素不相識的官兵將士,沒有任何一個舞者的親友知道他們被押送到中山堂演出, 演出後,蔡瑞月在洗手間前面遇到總司令。他說:「十五號,你的母親角色演的很逼真,很動人。」 在內湖關了約莫半年,蔡瑞月和一群人被挑了出來,押往基隆港。那天太陽很大,每人被分配到一張小板凳,他們就在炎熱的天氣裡等了又等,等了又等,沒人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裡。此時忽然有人送給她兩大包肉鬆和肉乾,裡頭有張紙條,原來是楊世謙的太太送給她的。 楊世謙也是留日學生,當年和蔡瑞月搭同一艘輪船回臺灣。蔡瑞月在內湖監獄時發現他也是難友,向他借了十元買日用品,沒想到楊世謙借給她二十元,還要她出獄後不必還,以免日後互相牽連。現在,楊太太以為先生也被解送到基隆港,沒想到來了卻找不到人,就把食品轉送給蔡瑞月。 後來蔡瑞月才聽說楊世謙被槍決了,就算想還那二十元,也永遠還不了了。 一行人上了船才知道要去火燒島,蔡瑞月和許多政治犯們就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時光。期間獄方依然要求她在晚會上表演,她們女生分隊還在燕子洞排練過幾次舞。燕子洞是海蝕洞,犯人們在裡面建造臺階,排練時就充當舞臺。這個洞空間很大,可以容納很多人,入口卻很窄、很窄,想出來不容易,聽說政府一直想拿它來「做點什麼」,但也只是謠傳罷了。 同時期入獄的少年蔡焜霖還記得,他第一次看到蔡瑞月跳舞就是在綠島。蔡焜霖因為參加了讀書會而被捕,在軍法處被刑求,屈打成招,以叛亂罪送往綠島。他還記得剛入獄時,因為資歷最菜,只能睡在最差的位置──馬桶旁邊。半夜總是有人起來上廁所,尿就淅瀝瀝濺到他臉上。他邊哭邊睡,隔天才知道要拿張手帕把臉蓋住。入獄的日子他完全不想回憶,連日後兒女問起,他都說:「去日本留學。」 但有件事他永遠不會忘記──星空下翩翩起舞的蔡瑞月,穿著白衣,月光灑在她身上,彷彿天仙一般。那一晚的景象,陪伴他度過每一個難熬的夜。 蔡瑞月也不會忘記,被關在綠島,比被關在保安處和內湖監獄還快樂的一點,就是去挑大便。輪到她的時候,一根扁擔,兩人一前一後,前方有警衛帶領走向海邊。海風習習,雙腳踩在細軟的沙灘上,挑完後警衛會讓她們在沙灘上待一下,這時就是撿貝殼的好時機。 夕陽下的沙子是溫熱的,海裡可以看見柔軟的海草款款擺盪,仔細看還有好幾種顏色的小魚在其中穿梭。她在海灘上專心撿著貝殼,撿了一顆又一顆,直到警衛連聲催促才依依不捨地回牢。牢房裡她把撿來的貝殼攤開一地,每一顆都仔細把玩,日夜聽著海潮聲,就這樣度過單調無聊的生活。 回到臺北之前,她已經收集了四大袋貝殼。有些是她自己撿的,另一些則是難友知道她喜歡,去沙灘時特地撿給她的。當時有四個男難友和她一起出獄,他們替蔡瑞月扛行李,直嚷著「好重!」「你行李怎麼這麼多!」蔡瑞月在心底偷笑,不敢告訴他們裡面裝什麼。 ※ 本文摘自《假如我是一隻海燕:從日治到解嚴,臺灣現代舞的故事》,原篇名為〈牢獄裡的舞蹈家〉 - https://news.readmoo.com/2020/04/27/tsai-jui-yueh/ - 歷史課本沒寫到的故事 戒嚴時期發生過太多不合理與不平等的事了 民主&自由真的很珍貴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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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i.imgur.com/Lfi4JNM.jpg 文/林巧棠 「你先生的地址在哪裡?有沒有罵政府?」保安處偵訊室裡站著三四排身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人,其中一個吊著狐狸眼的人看起來像老大,不停逼問她一模一樣的問題。「你可以說日語為什麼不說?你在發抖嗎?」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毋知啦!毋知!除了母語臺語,她只會簡單幾句北京話。再怎麼沒常識,她也知道日語是千萬不能說的。 「胡說!」狐狸眼一直用這句話罵她,「我知道你跟你先生有通信!到底說了什麼!」他翻來覆去只是問那些問題。蔡瑞月在偵訊室裡待了超過一小時。好不容易結束問話,以為能回去了,狐狸眼卻叫她去換衣服。是藍色的囚衣。 「老師你也來啦!」一進牢門,昔日的學生丁靜就喊她。不到十坪的小房間裡擠了十八個人。這裡伙食很差,只能穿深藍色囚衣,冷得要命。蔡瑞月從小就愛吃甜食,現在營養不良,每天都牙痛,獄方又不准申請就醫。 女牢房偶爾有新難友加入,也有人被帶出去槍斃。雖然空間會大一點,但她寧願擠一些。斜對面就是大廳,可以看見男犯被高高綁在樑上,問話,鞭打,昏倒了就潑水,潑不醒就用腳踢。蔡瑞月每天聽囚犯的慘叫,聽到受不了就摀住耳朵大哭,尖叫,坐在地上用力踹地板,獄友們還必須按住她的身體、摀住她的嘴,說:「不要叫了,你會害死我們!」 窄小的牢房內,最高記錄曾經關過二十個人,雙腿完全沒辦法伸直,就連躺下睡覺也要輪班。入獄的恐慌加上糟糕透頂的生活環境,無論是誰都難以度過這身心的雙重煎熬──但蔡瑞月竟有辦法跳舞。 牢房裡的舞當然和平常演出沒辦法比,蔡瑞月只是帶大家拉拉筋,練練身體,編一點小品讓她們跳來轉換心情。牢裡又小又窄,大家都只能在原地跳,或兩個人跳,還要小心不要踩到人或撞到牆。蔡瑞月和獄友輪流當舞者和觀眾,彼此加油打氣。 也許,這就是舞蹈的力量──能安撫身體的人才能掌握心的鑰匙,一旦撫平了心中躁動不安的火焰,才有機會撐過看似永無止境的牢獄生活。而這也是現代舞的精神,讓人舞出內心所思所想,所盼所願。窄小的牢房可以囚禁一個人,卻關不住想跳舞的身體與渴望自由的心靈。 到了內湖監獄,獄方知道蔡瑞月會跳舞,要求她在中秋晚會編排舞蹈節目。於是她編了〈嫦娥奔月〉,讓獄中女隊長跳主角,自己編跳〈母親的呼喚〉,扮演尋找摯愛孩子的老婦人。女房負責舞蹈,男房有人會胡琴和鼓,聽說還有一個國樂團,他們就負責音樂。對獄友而言,排練的日子至少可以暫時遺忘憂愁,畢竟社會氛圍不安,牢獄生活煎熬,跳舞是難得的呼吸時光。 中秋節終於到了,從內湖監獄往中山堂的路上,蔡瑞月坐在卡車後面,她記得在日本學舞時和老師的舞團一起參加勞軍演出,也是坐卡車。那時她才二十出頭,手扶在卡車邊緣,往外看著不斷向後流動的景致,她和團員們一起大聲唱歌,長髮在風中飛舞…… 車行過中山北路時她更緊張了,好希望經過農安街時寶貝兒子能出現在街口。家裡的人會不會抱阿鵬出來散步?今天風會不會太大?阿鵬現在多高了?我穿這樣他會記得嗎?……就這樣胡思亂想地到了中山堂。 這裡是她熟悉的場地,辦第一次、第二次發表會時都在這裡。囚犯們列隊走進後臺準備化妝,可是在她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些後臺吵吵鬧鬧的學生,這邊喊著我的舞衣又不見了!那邊又大叫小心不要踩道具!走道上學生家長忙進忙出,她正對鏡整裝,一轉頭,就看到丈夫倚在門邊微笑望著她……一切都好像昨天才剛剛發生一樣。 可現在,鏡裡卻只見一列穿著藍衣的女犯。她們都沒有表演經驗,還是蔡瑞月幫大家弄頭髮化妝的。為了扮演〈母親的呼喚〉裡尋找孩子的老婦,同房難友幫她的頭髮撲上白粉,一筆一筆畫上法令紋和抬頭紋。畫完魚尾紋,她睜眼一望,鏡裡的人真的好老,好老,老得像是她疲憊不堪的那顆心。 他們在臺側等待上場,但臺下等著的不是家人朋友,當然也不會有人大喊「安可!」與自己的名字。觀眾席上只有一群素不相識的官兵將士,沒有任何一個舞者的親友知道他們被押送到中山堂演出, 演出後,蔡瑞月在洗手間前面遇到總司令。他說:「十五號,你的母親角色演的很逼真,很動人。」 在內湖關了約莫半年,蔡瑞月和一群人被挑了出來,押往基隆港。那天太陽很大,每人被分配到一張小板凳,他們就在炎熱的天氣裡等了又等,等了又等,沒人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裡。此時忽然有人送給她兩大包肉鬆和肉乾,裡頭有張紙條,原來是楊世謙的太太送給她的。 楊世謙也是留日學生,當年和蔡瑞月搭同一艘輪船回臺灣。蔡瑞月在內湖監獄時發現他也是難友,向他借了十元買日用品,沒想到楊世謙借給她二十元,還要她出獄後不必還,以免日後互相牽連。現在,楊太太以為先生也被解送到基隆港,沒想到來了卻找不到人,就把食品轉送給蔡瑞月。 後來蔡瑞月才聽說楊世謙被槍決了,就算想還那二十元,也永遠還不了了。 一行人上了船才知道要去火燒島,蔡瑞月和許多政治犯們就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時光。期間獄方依然要求她在晚會上表演,她們女生分隊還在燕子洞排練過幾次舞。燕子洞是海蝕洞,犯人們在裡面建造臺階,排練時就充當舞臺。這個洞空間很大,可以容納很多人,入口卻很窄、很窄,想出來不容易,聽說政府一直想拿它來「做點什麼」,但也只是謠傳罷了。 同時期入獄的少年蔡焜霖還記得,他第一次看到蔡瑞月跳舞就是在綠島。蔡焜霖因為參加了讀書會而被捕,在軍法處被刑求,屈打成招,以叛亂罪送往綠島。他還記得剛入獄時,因為資歷最菜,只能睡在最差的位置──馬桶旁邊。半夜總是有人起來上廁所,尿就淅瀝瀝濺到他臉上。他邊哭邊睡,隔天才知道要拿張手帕把臉蓋住。入獄的日子他完全不想回憶,連日後兒女問起,他都說:「去日本留學。」 但有件事他永遠不會忘記──星空下翩翩起舞的蔡瑞月,穿著白衣,月光灑在她身上,彷彿天仙一般。那一晚的景象,陪伴他度過每一個難熬的夜。 蔡瑞月也不會忘記,被關在綠島,比被關在保安處和內湖監獄還快樂的一點,就是去挑大便。輪到她的時候,一根扁擔,兩人一前一後,前方有警衛帶領走向海邊。海風習習,雙腳踩在細軟的沙灘上,挑完後警衛會讓她們在沙灘上待一下,這時就是撿貝殼的好時機。 夕陽下的沙子是溫熱的,海裡可以看見柔軟的海草款款擺盪,仔細看還有好幾種顏色的小魚在其中穿梭。她在海灘上專心撿著貝殼,撿了一顆又一顆,直到警衛連聲催促才依依不捨地回牢。牢房裡她把撿來的貝殼攤開一地,每一顆都仔細把玩,日夜聽著海潮聲,就這樣度過單調無聊的生活。 回到臺北之前,她已經收集了四大袋貝殼。有些是她自己撿的,另一些則是難友知道她喜歡,去沙灘時特地撿給她的。當時有四個男難友和她一起出獄,他們替蔡瑞月扛行李,直嚷著「好重!」「你行李怎麼這麼多!」蔡瑞月在心底偷笑,不敢告訴他們裡面裝什麼。 ※ 本文摘自《假如我是一隻海燕:從日治到解嚴,臺灣現代舞的故事》,原篇名為〈牢獄裡的舞蹈家〉 - https://news.readmoo.com/2020/04/27/tsai-jui-yueh/ - 歷史課本沒寫到的故事 戒嚴時期發生過太多不合理與不平等的事了 民主&自由真的很珍貴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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